六七年大家都想写些大字报贴出去,然后看见别人在自己写的东西面前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这和我今天想发表作品的心情是一样的。顶叫人愤怒的是,自己辛辛苦苦写了一夜,才贴出去就被人盖掉。所以都在大字报上写着:保留五日,保留十日。无奈根本没人给你保留。

现如今微博和微信也是如此

李先生的托派嘴脸暴露后,我和线条在小礼堂见过他挨打。那一回人家把他的头发剃光,在他头上举行了打大包的比赛,打到兴浓时还说,龟头血肿这回可叫名副其实。

我和线条赶到时,他头上的包已经不少了,有的青,有的紫,有的破了皮,流出少许血来。但是还没赛出头绪,因为他们不是赛谁打的包大,而是赛谁打出的包圆。李先生头上的包有些是条状,有些是阿米巴状,最好也是椭圆,离决出胜负还差得远。

直到那位曾令他龟头血肿的凤师傅出场,他才睁开眼来。只见凤师傅屈右手中指如凤眼状,照他的秃头上就凿,剥剥剥,若干又圆又亮的疙瘩应声而起。李先生不禁朗声赞道:还是这个拳厉害!

他们不是赛谁打的包大,而是赛谁打出的包圆,还是那个时代阶级矛盾深

那年贺先生从楼上跳下来,在地上抽了几下就不动了。然后不久,警察来验尸,把贺先生就地剥光。

这样不尊重人的刑事手续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,张扣扣他母亲也是如此被验尸,张扣扣才几岁

干校是工人师傅主事,又觉得这龟头血肿不顺眼,继续修理。当地农村之活计有所谓四大累之说,乃是:打井,脱坯,拔麦子,操屄。

在干校的时候,我正在发懵懂,觉得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儿。像我这样学科学方法的人,也有这种念头,实在叫人难以置信。但是想到我在大陆遇到的这些事,又是血肿,又是托派,又是满头大包,实在比迷信还古怪。还有一件更古怪的事:每天下工以后,床上必有一张纸条。所以我宁愿相信自己是得罪了人,正在受捉弄。

遭受折磨无法用逻辑解释,于是只能理解为被人下了盅,着了道儿

贺先生的尸体被收走后,脑子还在地下。警察对矿院的人说,这些东西你们自己来处理。矿院的人想了想说:那就让家属来处理好啦。留下几个人看尸体,别人一哄而散。等到天色昏暗,家属还不来,那几个人就发了火,说道:爱来不来,咱们也走,留下这些东西喂乌鸦。天将黑时起了风,冷得很。

毛骨悚然的年代

李先生告诉我说,他在大陆的遭遇,最叫人大惑不解的是在干校挨老农民的打。当时人家叫他去守夜,特别关照说,附近的农民老来偷粪,如果遇上了,一定要扭住,看看谁在干这不屙而获的事。李先生坚决执行,结果在腰上挨了一扁担,几乎打瘫痪了。事后想起来,这件事好不古怪。堂堂一个 doctor,居然会为了争东西和人打起来,而这些东西居然是些屎, shit!回到大陆来,保卫东,保卫西,最后保卫大粪。“如果这不是做噩梦,那我一定是屎壳郎转世了!”

回国保卫大粪!

那时候有好多人(革命师生,革命职工)从四面八方来到矿院,吃了窝窝头找不到厕所,在松林里屙野屎,屙出的屎橛子粗得吓死人。那时候,

我小时候,在县政府大院的公厕里,也见过粗得吓死人的屎橛子

矿院的墙上大字报层层板结,贴到一尺厚,然后轰的一声巨响,塌下一层来。许由的奶奶活了七十八岁,碰上脑后塌大字报,被这种声音吓死啦。

如今也有被微博层层转发的谣言害死的人

劳保里还有些怪东西,橡胶雨衣,半胶手套,防尘口罩等等。李先生问了一句:我不下井,发我这些干什么?旁边有个人就猛翻白眼说:想下井?容易!李先生赶紧不言语了。在干校里已经学会了很多,比如上厕所捏着鼻子,下午一定会被派挑屎,臭到半死。

比如上厕所捏着鼻子,下午一定会被派挑屎,臭到半死

科长对于线条的为人,除了前面的叙述,还有一点补充。此人什么话都敢说,“文化革命”里,除了操,还常说一个字,与逼迫的逼字同音不同形。当了教授太太后,脏字没有了,也只是不说中文脏字。现在在我院英语教研室工作。有一回给部里办的出国速成班上课,管学生(其实是个挺大的官)叫 silly cunt。

把干训班儿的头头脑脑叫silly cunt,那时候的确如此

中年妇女在中国是一种自然灾害,这倒不是因为她们不好看(我去过外国,中国的中年妇女比外国中年妇女长得好看——王二注),而是因为她们故意要恶心人!

你们两位都不老,人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,五十赛过金钱豹。

劝自己的爸妈要多敦伦(多做爱),这种写作口吻常见于后面的很多中国作家

还有好多人在死之前喊出了时代的最强音。“文革”中形式主义流行,只重最后一声,活着喊万岁的太一般,都不算。我在云南住医院,邻床是一个肺癌。他老婆早就关照上啦:他爹,要觉得不行,就喊一声,对我对孩子都好哇。结果那人像抽了疯,整夜不停地喊:毛主席万岁!闹得大家都没法睡。直到把院长喊来了,当面说:你已经死了,刚才那一声就算!他才咽了气。想想这些人对死亡的态度,刘老先生真是怕死鬼!

中国人活在一起真是太难了!

在我的记忆之中,有一朵紫罗兰熠熠生辉。这轻狂的姑娘!我竟未染指!!妈的,我好不后悔!!!

说的是后悔没操成线条

在同一个时期,当地的干部认为,挖坑发酵太慢了。为了让大粪快速成熟,他们让家家户户在开饭前,先用自家的锅煮一锅屎(参见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沈关宝博士论文——王二注),一边煮,一边用勺子搅匀,和煮肉的做法是一样的。还要把柴灰撒进锅里,好像加入佐料一样。煮到后来,厨房里完全是这种味儿。

它说明有过一个时候,所有的人都要当傻 ×(线条所谓 silly cunt——王二注),除此之外,别无选择。

用自家的锅煮屎加快发酵,这的确是所有人别人选择当傻X的年代

要记做亡命之徒的事,那就太多了。我们的很多同伴死了。死得连个屁都不值。比方说,在云南时,有些朋友想着要解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,越境去当游击队,结果被人打死了。这种死法真叫惨不忍睹。想想吧:

一、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,你知道他们是谁吗?
二、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,你知道他们受的什么苦吗?
三、正如毛主席所说,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。

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为他们而死,不觉得有点肉麻吗?

适用于所有头脑发热干革命的想法

我们五六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,身上盖上了所有的大衣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所有的大衣都从被顶上滚下来,掉到了尿尿的脸盆里,冻成了铁板一块。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不穿大衣就到外面去生火,就在屋里点火把那盆尿煮开,把大衣拿下来。那气味实在是可怕,把我的两只眼都熏坏了。

氨浓度过高,说明男性吃的肉不少,哈哈